AI时代律师如何保持雄心?|一种基于主体性重构的思考
发布时间:2026-04-03
作者: 陶光辉
2026年1月,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发布了一份重磅研究报告,题为《国家新纪元:人工智能时代的权力格局与竞争优势》。
本报告的核心论点是,我们正站在一个可与工业革命相比拟的宏大历史转折点——AI时代。报告开篇即将AI革命与18世纪的工业革命相提并论。
报告认为,正如工业革命重塑了英国、日本等国的命运,并将奥斯曼帝国等未能适应变革的国家推向衰落一样,AI革命也将是一场残酷的国家命运“大洗牌”。
报告将这一时期称为“国家新纪元”(A New Age of Nations),它意味着全球权力结构将因各国对AI适应能力的差异而发生深刻重组。
在这个“国家新纪元”中,决定一个国家兴衰和全球权力格局重组的关键,不仅仅是技术硬实力(如芯片、算法、算力),更是其社会基础、制度适应力和对人类主体性的维护能力。
即,AI挑战的本质首先是社会性的,其次才是技术性的。报告将AI革命视为现代历史的“新连接点”,认为从2026到2030年是决定未来几十年国家命运的关键窗口期。
报告认为,在AI时代,国家的竞争优势建立在七个相互关联的社会特征之上,其中第一个特征便是:国家雄心与意志力(National Ambition and Willpower)。
报告指出,历史上所有崛起的大国都拥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自信心。但是,在AI时代,这种雄心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一方面,AI技术可以作为一种强效的“兴奋剂”,激发科学家、企业家和国家领导人的创造力与进取心,通过解决气候变化、疾病等顽疾来重塑国家自信;
但另一方面,AI也可能成为一种“麻醉剂”。该报告描绘了一种类似电影《瓦力》(WALL-E)中的场景:如果AI导致大规模失业,或者让人们习惯于依赖算法进行思考和决策,社会可能陷入一种集体的平庸与倦怠。
如果一个国家的国民失去了奋斗的动力,沉溺于AI提供的舒适区,那么无论其技术多么先进,国家竞争力都将从内部瓦解。如果说兰德公司这份报告向全球政策制定者发出了警示,那么对于中国律师行业而言,这道警示的光芒,同样刺眼而真实。
我们正处于一个奇特的时刻:一面是AI在法律文书起草、案例检索、合同审查等领域展现出令人瞠目的效率,甚至是效能,另一面则是数十万法律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这份焦虑暗涌的底下,正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一个现实——“被替代的恐惧”。
如我们进一步深入思考,会发现一个更深的悖论:那些最恐惧被AI替代的人,往往也是过去最依赖“专业舒适区”的人;那些能够驾驭AI的人,恰恰是那些从未将自己的专业尊严寄托于工具的人。
本文围绕笔者读完兰德公司报告后头脑中忽现一个的命题而展开:
AI时代,律师如何保持雄心?这不仅是一个(律师)职业未来问题,更是一个关于(法律)专业主体性的哲学追问。
也就是说,本文的探讨,适合于任何正被AI搞懵的知识工作者,包括但不限于律师、程序员、会计师、咨询师、医生、教师、建筑规划师、金融分析师、记者、心理咨询师等等。
1 克服对AI替代的焦虑
焦虑的本质,是对失去的恐惧。当律师看到AI能在三秒内生成一份过去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复杂合同草案时,他恐惧的不仅仅是工作效率的被超越,更是一种身份认同的动摇——“如果我的核心技能被机器掌握,那我作为律师的价值何在?”
这种焦虑的根源,恰在于过去赖以成功的“舒适区”。
过去二十年,中国律师行业建立了一套相对稳定的能力评价体系:法条记忆的准确性、文书格式的规范性、案例检索的熟练度、模板积累的丰富性。
这些能力构成了一个年轻律师从助理到合伙人的成长阶梯。
然而,AI的出现正在系统性地解构这套阶梯。
法条记忆:AI可以瞬间调取所有法律法规,并保持实时更新。
文书规范:AI生成的文书在格式上几乎无可挑剔。
案例检索:AI可以在毫秒级完成全网的类案推送。
模板积累:AI可以从海量数据中提炼最优模板。
当这些“硬技能”被AI以百倍效率超越时,那些仅依赖这些技能建立专业自信的律师,必然会陷入存在性危机。
怎么办?——勇敢告别过去的舒适区。
克服焦虑的第一步,是承认这种失去的真实性,并完成认知上的“范式转换”。
兰德报告提醒我们,工业革命时期,那些最终被时代抛弃的,不是技术最落后的工匠,而是那些将自身价值完全绑定在旧有生产方式上、拒绝承认变革发生的群体。
用哲学家库恩的话说,他们无法完成“范式的跃迁”。
对于律师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区分两个概念:“技能”与“能力”。技能是具体的操作方法,可以被AI替代。
正如当前在很多知识工作领域疯狂在传的AI Skills。
能力是解决问题的底层思维,可以被AI增强,但不能被替代。
与过往舒适区告别,不是放弃专业,而是将专业性的锚点,从“我知道什么”转向“我能提出什么问题”,从“我会做什么”转向“我能判断什么是对”。
2 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
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
在AI重塑法律服务的时代,这句话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过去积累的经验地图正在失效;另一方面,新的执业领域和价值空间正在浮现,但需要全新的认知框架才能看见。
传统的法律服务市场,大体可以划分为“诉讼”与“非诉”两大板块,每个板块都有相对固定的作业模式和客户预期。
律师的专业成长路径,本质上是不断细化这张经验成长地图的过程——在某个细分领域深耕,积累经验,形成口碑。然而,AI正在从两个维度颠覆这张地图。
第一,价值链条的重构。
过去被视为“高价值”的工作(如复杂合同的起草、尽调报告的撰写,案件代理思路的制度),正在被AI拉低门槛。过去被视为“低价值”的服务(如为小微企业提供普惠法律咨询),则因AI而变得完全泛化,产生其他多种可能。
第二,问题边界的消融。
客户面临的问题越来越呈现出“跨界”特征。一个数据合规项目,同时涉及网络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算法推荐管理规定,还需要理解大模型的技术原理和商业逻辑以及管理落地的复杂。传统的“部门法”知识地图,难以覆盖这类复合型问题。
要绘制新地图,首先需要承认旧地图的局限性。但这不意味着抛弃所有经验,而是要以一种“元认知”的姿态,重新审视自己的知识结构。
新大陆的轮廓,或许可以从以下几个方向去探寻:
从“法律适用”到“规则设计”:当AI可以高效完成法律适用性分析时,律师的价值将更多体现在帮助企业设计内部的规则体系、治理架构,将法律要求转化为可执行的商业逻辑。
从“纠纷解决”到“风险预见”:基于AI的大数据分析能力,律师可以帮助客户预见一年后的系统性法律风险,并提前布局。这是一种“预测性法律”的新范式。
从“专业服务”到“知识赋能”:律师的角色可能从“服务提供者”转向“知识赋能者”,帮助客户建立自身的法律合规能力,让AI成为客户的助手,而不仅仅是律师的助手!律师则是这个赋能过程的设计师,客户为该赋能所产生的实际结果付费。
绘制新地图需要的不是更精细的旧工具,而是一种重新定义问题的能力。
正如爱因斯坦所说:“我们不能用制造问题的同一水平思维来解决它。”
3 个人雄心与专业意志力
兰德报告的洞见之一是:“国家雄心”需要国民的奋斗来支撑。同样,在AI时代,律师的“个人雄心”需要强大的专业意志力来守护。
这个词听起来有些抽象。我们可以将它理解为:在技术浪潮的冲击下,依然能够清晰界定“我是谁”、“我相信什么”、“我愿意为什么而战”的能力。
AI没有意志。它可以生成一篇文章,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它可以起草一份合同,但不知道这笔交易背后的商业考量;它可以模拟一个辩论,但不知道正义为何物。专业意志力,恰恰体现在这些AI无法触及的领域。
在AI时代,律师的雄心可以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层雄心:成为“问题定义者”。在一个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提出正确问题的能力,变得无比珍贵。AI可以给出无数种解决方案,但需要人类来判断:我们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这个问题的边界在哪里?什么是最值得追求的结果?优秀的律师,不是那个给客户最多选项的人,而是那个能帮助客户澄清真正目标的人。
第二层雄心:成为“价值权衡者”。法律实践的本质,是在相互冲突的价值之间做出权衡——效率与公平、创新与安全、个人权利与公共利益。AI可以进行精密的逻辑推演,但无法进行价值的排序和选择。在复杂的商业谈判或重大的诉讼策略中,最终的决定往往不是基于“哪个更合法”,而是基于“哪个更值得”。这种权衡能力,是专业意志力的最高体现。
第三层雄心:成为“规则制定者”。这是高层次的雄心。它超越了个体的职业成功,指向对整个行业未来的塑造。谁能参与制定法律AI的伦理标准?谁能推动司法机关对AI生成证据的采信规则?谁能设计出既保护客户利益又符合技术伦理的AI应用范式?这些问题的答案,将由那些具有行业雄心的律师来书写。
4 人机协作
当我们将视角从“恐惧被替代”转向“如何更好地协作”,一种新的可能性便浮现出来。协作的本质,本身就是分工的重新定义。
人机协作不是简单地“我用AI辅助我工作”,而是对工作流程的重新设计和架构。
一个理想的协作场景如下:
AI负责:信息检索、初步分析、文书草拟、格式规范、多语言翻译、风险点的标准化提示。
律师负责:提出分析框架、甄别信息的真伪与相关性、进行价值判断、做出策略选择、与客户建立情感连接、在法庭上进行临场应变。
这不是简单的“AI做基础工作,律师做高级工作”的分工,这是一种螺旋式的增强关系:AI的产出激发律师的deeper insights,律师的反馈又让AI的下一次产出更加精准。人机协作的核心,站在人类角度来说,是“提问与甄别”。
要实现高质量的协作,律师要培养两种能力。
第一是提问的能力。向AI提问,不是简单的“给我写一份合同”,而是需要提供背景、目标、风险偏好、行业惯例等一系列上下文。提问的质量,决定了AI产出的质量。这是一种苏格拉底式的智慧——不是给出答案,而是通过问题引导思考。
第二,甄别与校准的能力。AI可能产生“幻觉”——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错误的答案。律师必须具备甄别真伪的能力,能够从逻辑、经验、价值观多个维度对AI的产出进行校准。这是一种批判性思维的强化训练。
在人机协作过程中,人一定要注意边界——永不外包人的“判断”。
兰德报告提出了“认知外包”的警示:如果人类放弃思考,全盘依赖机器,社会将面临退化风险。对于律师而言,这个警示更为关键。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有一条底线必须坚守:最终的判断,必须由人做出。
AI可以提供“如果采取A方案,胜诉概率是70%”的分析,但无法替律师和客户决定,是否值得为了那30%的风险投入资源。
这个判断,必须由人来完成。这不仅是专业责任,也是职业伦理的要求。
5 专属个人知识管理系统
兰德报告强调“学习与适应型社会”的重要性。对于个体律师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建立一套能够与AI协同进化、不断沉淀个人智慧的知识管理系统。
市面上有无数法律数据库和AI工具,但它们提供的是“公共知识”——所有人都可以获取的信息。
真正的竞争优势,来自“专属知识”——你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洞察、方法论、客户理解、行业认知。公共知识是原材料,专属知识才是成品。一套理想的个人知识管理系统,应该具备以下特征:它是“双向流动”的。
一方面,AI将海量的公共知识过滤、提炼后输入给你;另一方面,你在实践中产生的洞察、判断、案例经验,能够被系统性地记录、整理、标签化,形成可检索、可复用的个人知识库。它是“动态进化”的。
你的知识系统不是一个静态的仓库,而应该像一个有机体,随着你的执业领域、客户类型、行业认知的变化而不断生长和重构。每一次的项目复盘、每一次的客户沟通、每一次的庭审反思,都是这个系统进化的养料。
它是“思维迭代”的。建立知识管理系统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思维的深化和迭代。当你需要将零散的经验转化为结构化的知识时,你必须进行更高层次的抽象和反思。这本身就是对抗“认知外包”的有力武器。
个人知识管理系统的目标,不是让你“知道”更多,而是让你“做到”更好。这意味着系统应该与你的工作流程无缝融合。你面对一个新问题时,系统能够快速调出类似项目的经验复盘;你需要做出判断时,系统能够提供你过去积累的决策模型;你需要创新时,系统能够激发跨领域的灵感连接。
这才是AI时代真正的“个人护城河”——它不是由技术本身构成的,而是由你与技术互动过程中不断沉淀的、无法被复制的个人智慧构成的。
6 超越对技术本身的关注
本人认为,兰德报告最深刻的洞见在于:AI挑战的本质首先是社会性的,其次才是技术性的。
将这个洞察用到律师行业,我们可以说:AI对法律职业的挑战,本质是价值层面的,其次才是工具层面的。
在追逐AI应用的过程中,一个常见的误区是将“掌握新技术”本身当成了目的。
我们热衷于讨论哪个AI工具更好用、哪个算法更智能,却忘记了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用这些技术,究竟是为了什么?法律的价值本源,不在于效率,而在于正义。
正义的实现,需要的不仅仅是精确的法律适用,更是对复杂人性的理解、对社会利益的平衡、对个体命运的关切。
这些,恰恰是AI无法触及的领域。当我们超越对技术的迷恋,回归法律职业的本质,我们会发现,真正重要的问题始终是这三个:
第一,我们为谁服务?客户的利益是什么?他们的焦虑是什么?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无法从算法中获得,只能通过深度的沟通、共情的理解、长期建立的信任来把握。
第二,我们捍卫什么?在面对不公时,我们是否有勇气站出来?在利益冲突面前,我们能否坚守职业伦理?在技术诱惑面前,我们是否还记得法律人的初心?这些关乎职业尊严的选择,只能由个体来做出。
第三,我们留下什么?每一个案件的处理、每一个客户的帮助、每一次对正义的坚守,都在塑造着这个行业的面貌。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实践,为后来者留下什么样的职业传统?这是超越个体职业生涯的、关乎行业命运的问题。
7 判断与洞察
兰德报告将“人类主体性”视为应对AI挑战的最后防线。对于律师而言,这条防线的核心,是判断与洞察的能力。法律实践的本质,是在不确定的条件下做出决策。
事实可能模糊不清,法律可能存有歧义,证据可能相互矛盾,客户目标可能变动不居。在这样的环境中做出可靠的判断,需要的不仅仅是逻辑推演,更是对全局的把握、对风险的权衡、对人性的理解。
AI可以提供概率预测,但无法替你承担决策的责任。判断的本质,就是承担责任。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洞察力,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
在一堆繁杂的事实材料中,洞察力让你发现那个决定案件走向的关键细节。在一场复杂的商业谈判中,洞察力让你捕捉到对方未曾言明的真实意图。
在一段看似寻常的客户陈述中,洞察力让你意识到背后隐藏的更深层的法律需求。这种洞察力,来自经验的积累、来自对人性的理解、来自对行业的深耕,更来自一种持续的、不满足于表象的思维习惯。它不是天赋,而是可以培养的能力。
但无论怎么训练,至少目前来看,AI是无法产生这种力量的。如果判断与洞察是律师价值的最后堡垒,那么律师们该做什么?
答案是:通过持续的、主动的、有反思的实践。持续的实践,不畏惧复杂问题,主动迎接挑战;主动的思考,不满足于AI给出的答案,追问背后的逻辑;有反思的复盘,每一次判断后,都要问自己: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下次如何改进?这种培养过程,AI无法代劳。
它是律师作为“专业人士”而非“技术操作员”的根本标志。兰德报告的最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辣眼的结论:在这个新纪元,最大的风险不是AI变得太聪明,而是人类变得太懒惰、太分裂、太缺乏雄心。
AI时代,律师的雄心,不是成为“最懂AI的人”,也不是成为“技术最熟练的人”,而是成为“最像人的人”——最具判断力的人、最具洞察力的人、最具同理心的人、最具专业意志力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被AI替代,因为他们做的是AI做不到的事。这样的人,也不会被时代抛弃,因为他们始终在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这样的人,更不会被焦虑困扰,因为他们的专业自信,来自那些无法被算法复制的、属于人的能力。
AI时代律师的雄心,不是战胜技术,而是通过技术成为更好的自己。与中国所有律师共勉!如兰德报告所言,胜出者将是那些利用AI激发人类潜能的国家。同样,AI时代,胜出的律师,将是那些利用AI激发自己潜能的人——他们比AI更懂法律,更懂人性,更懂何为正义。
在这个意义上,AI不是威胁,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作为法律人,究竟愿意为何而战,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而这,或许就是“雄心”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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