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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跨国企业的合规经验与教训

中外跨国企业的合规经验与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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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化合规意识 促进我国企业“走出去”稳健发展

丁继华

在全球日趋严格的国际监管环境下,中国企业“走出去”需要强化合规经营,才能稳健发展。本文选取了有名的中外企业合规经营的正面与负面案例进行分析,所选案例的特点是,每个案例代表企业合规管理某个重点领域。有因商业腐败被处罚的案例;有因在环境保护、反垄断、出口管制等方面不合规而被处罚的案例;也有因在安全生产、劳工雇佣等方面不合规而被处罚的案例。其中,我们选择了一些国际著名企业案例,不是因为中国企业违规案例少,而是因为这些案例经典,中国企业在走出去过程中可以从中吸取教训。总之,我们希望通过案例加点评方式来介绍企业在海外经营中的合规经验与教训,供有关部门和企业参考。

一、国际企业不合规被处罚的经典案例

一些国际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不合规经营,遭到各国执法当局严厉处罚,其中的教训值得“走出去”的中国企业借鉴。

1、西门子贿赂门事件开启全球企业强化合规经营新里程

2008年12月,德国西门子公司与美国、德国两地主管机关达成庭外和解,了结困扰西门子公司两年多的贿赂调查案。西门子公司为此支付了16亿美元罚金,其中向美国、德国当局分别支付了8亿美元。罚金总额创下了历史纪录,并保持到2016年。同时,西门子公司监事会主席(相当于我国企业董事长)为首的20余高级管理人员被解除职务,有的还被追究刑事责任。

点评:反商业腐败是企业合规管理的重要领域。这是一起因违反美国反海外腐败法(FCPA)被罚的典型案例。西门子为了在全球获得业务通过授权第三方向政府官员行贿,从而触犯了美国FCPA。FCPA规定,禁止以支付、提供、承诺支付或授权第三方支付或提供金钱或任何有价值的事物的方式,向外国政府官员行贿以取得或者保留某种业务的行为。从事国际化经营的中国企业必须对FCPA所具有的“长臂管辖权”给予充分的重视,并采取措施防范相关风险。西门子受罚后,由于事后持续实施有效的合规管控措施,包括展现坚决的领导层决心,投入资源加强合规组织与制度建设,开展有效的合规培训,从而成功摘去了“实质性内部控制缺陷”的标签,避免了其失去美国国内公共项目投标商的资格。西门子建立并且实施了全面系统而且有效的合规体系,成为全球合规体系建设的样板。

2、BP因安全生产合规失灵导致墨西哥湾漏油事件

2010年4月20日,位于墨西哥湾的“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发生爆炸并引发大火,大约36小时后沉入墨西哥湾,11名工作人员死亡,漏油持续了近3个月。美国墨西哥湾原油泄漏事件引起了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被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将此事件称为环保界的“911”事件。2015年,英国石油公司(BP)与美国濒临墨西哥湾的五个州达成187亿美元的和解协议,以有效终结该事故引发的多年索赔诉讼。2011年1月11日由美国负责调查此事件的总统委员会公布了最终调查报告,明确指出导致事件的关键原因是英国石油公司管理不力和对突发事件缺乏有效反应。可以确认的是,在事故相关钻井平台的施工中,为了赶工程进度,采取了不当的操作程序,减少了一些安全管理措施,并压缩了安全控制设备的成本。

点评:这是一起典型的安全生产合规失灵导致的严重事件。事件发生后,英国石油公司一度被禁止从美国政府部门获得任何合同,直至该公司与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达成协议提高安全性、运营、道德和公司治理等方面的要求。为防止此类事故再次发生,该公司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合规管理体系,让高层的声音(Tone From The Top)和中层的声音(Tone From The Middle)都体现在具体的业务决策中,让相互冲突的目标在透明的环境中被放在桌面上讨论,从而使在业务过程中的合规得到重视。

3、大众汽车因环境保护不合规发生尾气门事件

2017年,大众汽车在底特律的联邦法庭正式认罪,承认在柴油车排放问题上造假。起因是自2008年以来,德国大众汽车集团在美国销售的约48.2万辆柴油车内安装非法软件。该软件能识别出汽车是否在接受美国政府的尾气排放检测。如果发现汽车在接受检测,就会启动汽车的全部排放控制系统,使汽车尾气排放达标。但该系统在日常使用时不会启动,从而导致汽车日常的氮氧化物排放量最高可至法定标准的40倍,违反了美国《清洁空气法》。大众集团将对美国国内针对公司的民事和刑事诉讼另行支付总额43亿美元的罚款(其中28亿美元形式罚款,15亿美元民事罚款)。根据大众与美国当局达成理赔协议,针对违规柴油车总计需赔偿车主、经销商、美国各州逾175亿美元,大众在美因尾气门直接导致的损失金额达218亿美元。

点评:环境保护合规是合规管理的一个重要领域。大众汽车不是通过创新来降低废气排放,而是用“创新”来欺骗废气排放的测试。同时,我们看到该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包括时任大众美国监管合规部门负责人都知晓并参与排放造假,向美国执法当局隐瞒此事。这反映出了该公司合规举报机制失灵,发生了系统性的欺诈,大众汽车的合规管理体系无效。其经验教训是,一是不断改进合规管理体系建设,增强在创新和其它项目的提议、论证、立项、研发、测试、转化、应用、维护和改进等环节发现不合规问题的能力;二是要建立良好合规文化,使合规管理更具实效性。比如,需要领导层带头合规并大力支持;配以恰当的资源和必要的问责;鼓励举报,并培育一种员工能够放心举报不会被打击报复的环境;不仅要合字面上的“规”,更要合“规”的精神,平衡好短期和长期利益。

4、葛兰素史克在华行贿被中国警方处罚

2013年7月,国家公安部对葛兰素史克(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英文简称为GSK)部分高管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依法立案侦查。GSK的企业运营总经理等部分高管通过旅行社,用虚增会议规模等手段进行套现。旅行社按照不成文的默契协议向部分高管通过支付现金等方式行贿。除了高管使用一定的费用,销售人员还通过虚开和虚构会议的方式套现,用以行贿政府官员、专家和医生等。GSKC被判处罚金人民币30亿元,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因企业商业腐败开出的最大罚单,GSK中国高管等被告人被判处有期徒刑2到3年。

点评:GSK商业腐败事件是因为该公司在国际化经营中没有遵守当地的法律法规而受到的处罚。该案件既涉及高管利用职务之便受贿,还涉及通过第三方进行行贿。对第三方的合规管理是合规管理的一个重要领域,从表面上看,该事件就是该公司对商业合作伙伴合规管理不到位而造成的。从深处追究,我们会发现,GSK不是没有合规管理体系,而是有较完整的合规管理体系。但是,管理层为了追求业绩,没有制止甚至参与了商业腐败,导致该公司合规管理体系出现了系统性的坍塌。公司合规管理体系得到有效落实,最高管理层以身作则,支持合规管理,对腐败采取零容忍态度非常重要。

5、高通公司因垄断不合规被处罚

自2005年起至2018年,高通公司因对过期的标准必要专利收取许可费,将标准必要专利和非标准必要搭售许可、排他性交易等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遭到各国执法机构的反垄断诉讼和调查。其中欧盟、中国、中国台湾和韩国执法机构分别对其罚款9.97亿欧元、60.88亿人民币、234亿新台币(约合人民币51亿元)和2.08亿美元。

点评:企业反垄断合规是合规管理的重点领域。高通公司遭各国执法机构的反垄断诉讼和调查是一起典型反垄断合规案例。该类案例还有谷歌被欧盟反垄断调查,被课以欧盟反垄断有史以来最高额罚款额,24.2亿欧元。因此,企业在开展全球化经营时,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动面临来自全球反垄断机构的监管:针对同类型的垄断行为,企业将面临全球各个执法机构各自处罚的风险。同时,企业应注意避免违法行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企业,尤其是掌握标准及专利的企业,注意公平、合理、非歧视地行使知识产权。避免在行使知识产权过程中从事强制捆绑搭售、拒绝许可、附加不合理限制条件、歧视许可等行为。

6、在华外资企业因违反FCPA被美国SEC处罚

2016年,摩根大通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达成和解。摩根大通公司因违反美国反海外腐败法(FCPA),同意支付总计2.64亿美元罚款,以和解与其亚洲“雇佣门”事件相关的指控。亚洲“雇佣门”事件具体是指,摩根大通亚洲子公司的投资银行建立了一套客户推荐雇佣程序,绕开公司正常的雇佣程序,为由高管客户和有影响力的政府官员推荐的应聘者提供高薪、有发展前景的职位。在长达7年间里,按照政府官员的授意,该公司雇用了约100名实习生和全职人员,让公司赢得、保持生意机会,为该行带来了超过1亿美元的收入。

点评:该事件是因企业劳工雇佣不合规,违反了美国FCPA,受到美国执法当局的处罚。事实上,中国是企业商业腐败的重灾区,这点我们从FCPA处罚的在华外资企业案例可以看出。从2002年以来,美国FCPA处罚了124家公司,有44家在中国涉案,超过1/3。2014年到2017年,被美国FCPA处罚的在华外资企业达到20家之多,详见附表1。

二、中国企业“走出去”不合规的负面案例

近年来,一批“走出去”的中国企业因为不合规,受到国外机构处罚,损失惨重,教训深刻。

7、中兴通讯因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不合规而被罚

中兴通讯因在2010年1月至2016年3月期间,向朝鲜和伊朗出口装有原产美国的通讯装备,违反了《美国出口管理条例》和《伊朗交易与制裁条例》。2017年3月,中兴通讯向美国政府支付了约12亿美元的刑事和民事罚金,结束美国对中兴通讯的调查并达成和解。2018年4月16日,美国商务部又指称,中兴通讯在过去给美国商务部的函件中存在虚假陈述,进而做出了为期7年激活拒绝令的处罚。对于严重依赖从美国进口芯片等元器件的中兴通讯来说,被美封杀将导致公司生存危机。

点评:贸易合规是企业合规管理的重要领域。中兴通讯被美国处罚的发生在中美贸易摩擦大背景下,给中美贸易谈判带来了不利影响。中兴通讯用数十亿美元甚至企业的生存作为代价换来了深刻的教训,即我国企业国际化经营,要把合规作为公司国际化战略的基石。合规经营,应该是企业制定“走出去”战略的前提与硬性条件约束,值得我国“走出去”的企业铭记。

8、中国银行因反洗钱管理不合规在意大利被罚

中国银行于2017年2月17日同意支付60万欧元的罚金,就该行米兰分行的洗钱案达成庭外和解。意大利佛罗伦萨检方宣称,在2006年到2010年间,住在佛罗伦萨和附近的普拉托的297名中国人洗钱超过45亿欧元(相当于47.8亿美元),这些非法所得款项来自逃税、卖淫、剥削非法劳工及处理假货。法庭还要求中国银行交还98万欧元的非法所得。同时,4名员工因没有将涉案的非法资金周转向上汇报,并掩盖了资金的来源和目的流向,涉洗钱罪获刑2年,缓期执行。

点评:反洗钱合规是企业合规管理,特别是金融企业合规管理的重点领域。中国银行、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建设银行等中资银行都因违反国外反洗钱规定而被罚。中国银行业在海外发展过程中,面临反洗钱的合规风险非常严峻,企业需不断完善反洗钱管理及防控制度,并履行法定的尽职调查、对可疑交易的监控和举报等反洗钱义务和责任,持续提升反洗钱风险管理能力。

9、中国海外公司因投标腐败不合规被列入世界银行黑名单

世界银行规定,企业在参与世界银行项目时,如果违反世界银行的采购指南,参与投标的公司或者个人就会被该银行列入黑名单,禁止在一定的时间内参与该银行的项目。截止至2018年5月17日世行黑名单中的中国企业和个人名单,共计76家,详见附表2。

比如,正太集团及其20家附属公司因违反采购指南条款于2017年4月被列入世行黑名单,制裁期为15个月。世行的调查显示,正太集团在中国安徽基础设施工业安置建设项目中,为了满足投标要求,提交虚假合同(包含虚假工期,虚假合同金额)。世行在评标阶段取消了正太集团投标资格。

又比如,2015年5月29日,世行宣布禁止中国葛洲坝集团若干子公司参与世界银行拨款项目,禁令期限不等。上述公司在独立投标相关项目时,违反了世界银行关于禁止同一集团旗下多家实体重复投标同一项目的投标规定。根据世行与葛洲坝集团签订的协议,葛洲坝第1工程有限公司、葛洲坝第5工程有限公司和葛洲坝第6工程有限公司承诺与世界银行诚信团队合作,并按要求启用与世行诚信合规守则一致的公司合规计划。

点评:企业在参与世界银行的招标项目时,被发现串标、违规、腐败等问题就会被列入其黑名单。这不仅对企业的当期经营业绩产生重要影响,还会对企业的信用、声誉带来不良影响,从而影响企业的长期绩效。因为企业被世界银行列入黑名单后,其他国际银行或者企业可以通过信息共享和检索,会查到企业的违规历史,导致企业在涉外信贷与合作中受到限制,影响企业国际化发展。

三、中国企业“走出去”重视合规的正面案例

目前,已有一些走向世界的中国企业建立了企业合规管理体系。通过完善的企业合规管理制度,可以防范海外经营的合规风险,甚至成为成为维护企业合法利益的利器,促进海外业务持续稳健发展。

10、吉利公司把合规作为基础设施

著名的民营企业吉利公司通过一系列跨国并购迅速成长为源于中国的全球公司。2014年吉利公司开始培育合规文化。公司从识别和评估企业存在的合规风险入手,建立合规制度体系,完善合规运行机制。强化合规文化为实现企业构建全球型企业文化的目标奠定了基础,也为吉利软实力提升创造了条件。今年,吉利集团斥资90亿美元入股德国企业戴姆勒。在入股之后,德国总理默克尔公开表示,中国企业吉利收购戴姆勒股份目前看来不存在违规行为。从德国总理的表态,我们看到了企业国际化发展中合规的重要性。

点评:吉利公司案例说明,中国企业也能做好合规工作。企业做好合规管理工作的秘诀在于公司第一把手重视合规并推动合规体系建设,这是企业做好合规工作建设合规管理体系的必要条件。比如,吉利公司李书福董事长多次强调,合规承载着企业的梦想,吉利搞合规是发自内心的,相当于是在搞基础设施。

11、中海油积极引导海外员工合规从业

中海油把安全合规运营作为海外立足之本,遵守业务所在国家和地区的法律法规,在深度融入全球化的进程中,尽力为利益相关方创造最大价值,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为海外客户提供更好的产品和服务。中海油制定了境外机构及员工行为准则,针对海外合规重点领域编制了海外反贿赂合规工作指引、海外资产管理办法、利益冲突管理办法等。

点评:2013年,中海油因海外公司在从业过程中发现存在合规风险,并向总公司提出了境外从业中合规管理的需求。由总公司牵头,中海油制定了境外机构及员工行为准则,完善了部分合规管理制度。这些年来,中海油在不断落实合规管理制度,使得海外业务实现了合规运营。

12、中国交建集团从“违规操作”到“合规经营

塞尔维亚泽蒙大桥项目总造价1.7亿欧元,含跨多瑙河1500米大桥及其附属21公里连接线,由中交建集团下的中国路桥公司负责设计、施工。中国路桥在项目开发、实施各个阶段都严格坚持合规经营。具体做法是:在当地采购环节,严格按照驻外机构当地采购招标限额、招标流程实施,保证了采购环节的透明、公正、公平。在合同合规管理环节,通过采用塞尔维亚当地英文版合同标准范本,有效规避了合同风险。在捐赠环节,按照捐赠与赞助合规管理规定,与受赠人签署了捐赠协议,严格履行了审批流程和审核手续,并按规定向受赠人收取了合法、有效的收款凭证。

点评:中国路桥公司曾在2009年因违反世行欺诈和腐败政策被世行列入黑名单,制裁期长达8年之久。意识到海外合规经营的重要性,中交建(中国路桥的母公司)在2011年左右在对公司海外业务深入研究的同时,还研究国家相关法律法规、世界银行合规要求、国际合规惯例以及国际最佳实践。针对采购、投标、合同、付款、捐赠与赞助、业务招待、员工行为和第三方管理共八大高风险领域的管理现状与最佳实践进行对标,找出了合规管理的薄弱环节,参照最佳实践提出了改进方向。同时,公司制定了《海外业务合规管理办法》,通过完善的组织机构和制度体系作为开展合规管理的重要前提和基础,形成全员参与、职责清晰、全程监督的合规管理格局,帮助企业增强合规风险管控能力。


丁继华:北京新世纪跨国公司研究所研究咨询部主任 中国国际贸易促进会全国企业合规委员会专家委员会专家。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全国企业合规管理专家委员会专家李近宇、胡国辉、王军民、郭楠、田鹏、闫跃忠、贾申等对本文也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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